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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May 29

    屈子节

    从中国传统往回看去,屈子的自杀确实让人费解,这是源于怎样的心理结构,侠义精神,士大夫气质还是殉国思想?但不管怎样,屈子是投河了,而中国人为了纪念他做起粽子,开始是给河里的鱼虾吃,后来便反悔,于是留给自己吃。只留下一个节日之名给他,不过这名字不叫屈子节,而叫端午节——不脱乡土中国的时间概念,绵长悠久的时间,一条晦暗的甬道,看不到尽头。即便如此,韩国人还是要和我们争,让人丧气,不由得更加看重了这节日。

    不管怎样,今天和宋颂去了王旭家,同去的还有他的几位本科同学,一是因为过节,再就是庆祝他们的乔迁之喜。他是结结实实的买了一栋房子,自然可喜可贺——国庆就办婚事。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,我也找不出什么不高兴的理由,于是也很高兴。饭后大家提议玩杀人游戏,八九人围成一圈,相互猜疑质询辩解说理,不亦乐乎。不觉就到了晚上十一点。

    回来的路上,因为下午下了点小雨,凉风习习,拂过身上,舒服惬意。我和宋颂说,仿佛好久没这样高兴了,虽然是很弱智的快乐。可既是快乐,自然要轻薄才尽兴,所谓深沉的智性快乐,那只能像是唱京戏一般,一招一式都一板一眼,有模有样,即便快乐,也是正襟危坐式的吧,笑久了也不免面部僵硬。

    可屈子仿佛却不曾笑过,他心怀楚王,难以自持。想想中国古人谁又真正轻薄的笑过呢,他们不是严肃紧张就是装疯卖傻(放歌纵酒),仿佛永远也学不会轻松活泼——既心系天下,又哪能活泼起来呢?不过事实证明,他们只能是瞎操心,“天下”并不买账。

    May 25

    洗澡

    上午在图书馆看书,突然接到王达的电话,他回来了,我想。
    你回来了啊,我有些意外激动,虽然不是很强烈,毕竟他的回来,我已然知道。
    嗯,你一会儿有时间吗,一块喝酒吧。
    好。
    我在宿舍等你。
    于是六个人成群结队奔赴地大的家乡菜,这家菜馆是我们北语学生打牙祭的地方——价格公道,服务条理,饭菜差强人意,附近再没什么更好的去处。
    于是大家你一嘴我一舌,巴不得将新心中的感思动想和盘托出,再伴着啤酒把别人的话猛吞下去,不觉都有些感动——更何况都是要毕业的人。于是觥筹交错,于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废话不用多说,于是我们从十二点喝到了下午三点半。接着去见导师。
    完了给张大哥写了张大字报,博士论文答辩的广告,还颇觉满意,笔法不行气势补,图的就是个运气。
    浑身疲倦,于是想洗澡,于是就收拾衣物,匆忙来到楼下。虽然我没带眼镜,但我却可以隐约看见从澡堂走出来的是两个女生无疑。我顿时没了主意,今天礼拜几?。。。原来是周一。女生。怎么办?让女生看出,岂不显得太傻?去西门,还是干脆就回宿舍的洗衣房去洗?
    原地想了一二三四五秒,还是回去,傻就傻吧。我想有些人也很像我一样,认为如果他想要活着应该去做什么,那就可以做什么。我该去洗澡了,应该就可以洗澡。但我们没有想到的是,条件并不会因为我们的意愿(will)而成为必然(must)。不过也不尽然,如果有些人觉得自己应该需要钱,且他们足够强大,那们他就可以从别人手里拿过来——或强行掠夺,或巧言说服。因为他们的意志是强力意志(will of power)——我想怎么着,就能怎么着。只是我不属于这“有些人”之类,于是还得费脑筋,另作他想。


    May 24

    无题

    三十年前的上海,一个有月亮的晚上……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。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,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 滴泪珠,陈旧而迷糊。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,比眼前的月亮大,圆,白;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,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。
    May 21

    我的鼻子

    现在想来,我的鼻子是我脸上最拿得出手的部位。现在想来,当初不应该那样莽撞,鼻子也不至于现在这样歪斜。可后悔只有一个特点,它总是晚的。
    上午去医院,医生说,歪的很厉害,我先给你矫正一下吧,实在不行就得住院做手术了。我一时没了主意,没那么厉害吧,矫正鼻子?关键是不要再流血就好。

    说到流血,这几日颇让我忐忑不安,鼻子不经意就会流血,如此反复了四五次。每次都让我想到血如泉涌,像小时候在田野里发现的泉眼,只是鼻子里流出的既不清澈,也不清凉,那是灼人的,浓腥的颜色——流着流着就淡了,以至于枯竭,凝成让人气闷的小血块。
    医生说,在矫正之前,要放点麻药,不然会很痛,于是乎他把几块蘸着乙醚(?)的小棉布塞进我的鼻孔,然后取出。如此往复三次。医生又说,待会儿可能会很痛。我心里便打鼓,会有多痛,我会叫喊吗?随他去吧。

    医生便用一根铁柄插进我的鼻孔,左右挪动,想必是要正骨,继而用铁针一样的东西穿我的鼻孔。医生问道,还行吗?我说,行。其实我早已泪如泉涌(当然这是自然反应)。只要你敢做,我就能挺着,我心里想着,只是没说。一时之间,我倒希望医生再穿的厉害些,疼的还不够彻底仿佛。医生当初的警告有些让我失望,没那么痛。我突然想,那些执行酷刑的人,他们的心理素质得多么过硬,才能胜任啊,反倒那些受刑的人要好过些。只要你敢施,我就敢受!

    奇怪的是,在矫正的过程中我想到了释迦摩尼在《金刚经》中所说的话:“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,我于尔时,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。何以故? 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,若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应生嗔恨。须菩提!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,于尔所世,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 寿者相。是故须菩提!菩萨应离一切相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不应住色生心,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,应生无所住心。若心有住,则为非住。”佛前世被人节节肢解,因为不着诸相,故而无有恐怖嗔恨,我岂不也该如此思虑?这样想着,便也没那么痛了。我不在了,痛者是谁?

    May 19

    收获

    自打鼻子受损以来,事情不断,收获自然也不小,所谓赛翁之福。为了看病,拍了鼻骨的片子一张。去学办领回了身份证(只是钱包至今没有买到),这次地址由二外变成了北语——我结结实实的是个北语人了。医生说等过几天消肿之后再做计较,鼻子可能会自己恢复。看来他所言不虚,现在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了,除了偶尔会流血。而之所以流血,据我的猜测,想必是上火的缘故。因为昨晚贪图一时口腹之欲,便约了陈谭去她们学校附近的大排档喝酒。那是一条烟火气十足的街道,满街的食客,三三两两或蹲在路边,或安坐板凳之上,大家的目的都很简单:在或无聊的校园生活或繁忙的工作安排中找一点乐子。至于卫不卫生,雅不雅观,那是不暇顾及的。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,谁跟谁呢。
    陈谭是少有的能喝酒且能说话的女生,当然,当女人能说话时,她们便不知道该怎样停下来。好在我还善于倾听,于是酒自然就斟了又斟,大家都有些较劲的意思。而我偏偏是消化不好的人,于是第二天只能是不舒服,而这就是代价。
    今天中国美术馆因为博物馆纪念日免费开放,我便叫上丫头——她转了一圈,又回北京来了,除了特纳的画作之外,其他展览也不少,算是不虚此行。特纳的画早有耳闻,没有想到伦敦的雾几乎罩上了后期的他的眼睛,俨然有了法国印象派之风。但特纳的雾,厚的雾,空中横铺而来,让你有无逃于天地之感。雾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,模糊,单调,不明不白。
    之后便去吃了顿米线,鲜美。之后是外文书店,让我颇觉兴奋的是书店进了一批Signet Classics的书,品类丰富且价格便宜——大都20块一本。我也买了两本:Shakespeare's Four Great Tragedies和1984(George Owell),若不是囊中羞涩,我倒愿意多买几本。1984倒是看过汉语版,一扫而过,但却足以让我不寒而栗:
    WAR IS PEACE.
    FREEDOM IS SLAVERY.
    IGNORANCE IS STRENGTH.
   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!


    May 14

    煮豆浆以及其他

    少平给我寄来的豆浆机十分先进,豆子都不需要事先浸泡就可以做成清香的豆浆或者浓郁的豆糊。但是我突然发现,如果将豆子浸泡上几个小时——好比一个晚上, 我就会发现那些原本毫无差别的豆子居然看起来良莠不齐,一目了然。道理很简单——豆子们都被放大了,于是原本的微瑕自然也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    我不禁想到,也不也如此吗,乍看起来,我们都没什么差别,就好像我们观察蚂蚁一样,我们无法分清蚂蚁甲或者蚂蚁乙,但如果我们将人放在某些极端境遇下,他们的品质就会得到彰显—— 如豆子放在水中,我们就会吃惊的目瞪口呆——原来人可以走到这种地步(there is nothing of whcih man is not capable)。这就是萨特写作境遇剧的初衷吧。人并非善良,只是他们还没有作恶的机会。
    下午打球,有一哥们摇头晃脑,自我陶醉,我看不过,于是上前防守。不想他竟以为轻易就可以过我,往前沉肩,我并未躲闪,这时我只感觉鼻梁酸痛,口中腥味隐 隐作祟——我只好跑向卫生间。血光之灾,庶几难免,可是我的鼻子从没想过要如此多的血,不免与我都有些惊异。到了北医三院,医生说,你照照镜子,看看鼻子 可有变形。我走到镜子前,可不是吗,肿是没的说,至于变形,在他暗示之下,我也觉得原本端庄的鼻子确实与往常有些不同。医生说,可能骨折,待拍了片 子,明天我再看看吧。于是我又想,鼻骨骨折,还有什么更背的事情吗?

    May 12

    诗一首

    你站在这里
    一条石板路
    黑夜静静流淌

    天空在你头上
    问题在你心上
    鞋在你脚上

    你可以接受每一颗星星
    对你的质询你也
    可以装做
    什么都没有发生
    吹着口哨或者
    踢着脚边的石块

    扮个鬼脸
    然后走开

    天空依然在你头上

    冷月无声


    May 11

    表扬和自我表扬

    今天领到毕业论文评审结果,有这样一句话让我得意不已:(前面略去)“且论文的遣词用字颇富质感,很多地方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。”不管这位评审老师是谁,我不得承认他/她很有眼光(这又是我的自夸),因为对于遣词造句,我确实着意不浅。我总以为,一篇论文,其观点是否新颖(在这个后哲学时代,谁还能奢求新颖呢,除了矫揉造作),论据能否成立,都不重要,关键的是,书写的是否精彩?如果有一二大快人心之论评或三四摄人心魄之语句,其他内容皆可“废江河而万古不流”。就像巴特所说的,写乃是一个不及物动词,to write, not to write sth.写且快乐着。
    这就好像前几天有人说我字写得好看,我自然很高兴,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。但对于表扬,我当然心存警惕,如果有人对我说,你长得很帅,虽然我听了也很受用,但之后我变忍不住要想:这人要么是在嘲笑我——苏格拉底式的反讽,要么就是对我有所求,因为自己几斤几两,自己还不知道?于是只有当别人的表扬与自我表扬相吻合时,表扬才是合理的(所谓符合的真理观)。可自我表扬又来自何处,自我表扬不会受到别人的引导和暗示吗?这又是问题,姑且存之。

    May 09

    定慧双修

    中午收到董师兄的短信:若偏修禅定不学智慧,愚。偏学智慧不修禅定是为狂。若止观不具,则无能入菩提道。
    我还不知自己想不想如菩提道,毕竟我还未入其宗——我认信耶稣,且不以为耻。但关于禅定与智慧的关系,他说的颇有道理。只求智慧,但不经亲证的智慧,只是戏论而已。前苏格拉底都有自己的践行方式,只是到柏拉图之后,因形而上学之谬误(fallacy of metaphysics),执迷于冥思玄想或者科学工具,哲学成为自然之外的生活。
    下午和沐风等人去万圣读书——《自然权利与历史》,一番争论之后,大家去一家成都小吃大快朵颐,不亦快哉。
    May 04

    买书记以及其他

    早上出门的时候,少坐了一站,于是步行;下午回来的时候,多坐了一站,于是步行。少坐或多坐的原因不彼此同,而步行的心情却毫无二致。
    今天是青年节,且是星期一,于是地坛的书市并不很拥挤,于是我来了劲儿了,于是买了很多书。最有成就的就是中华书局的《杂譬喻经译著》和《帛书老子校注》,都是5.5折,实在物美价廉,当然黑格尔的《精神现象学》和《哲学史讲演录》(前一二卷)也不错。让我最为光火的是三联书店居然有《自然权利与历史》在卖,当初网上买的时候花了我22,而他们却是半价13块钱,不过话说回来,如果当初不买的话,我现在也不可能把这本书大致读完的。不过还是买了海德格尔的《演讲与论文集》以及阿隆的法兰西学院课程汇编《论治史》。再就是小枫编的《诗与哲学之争》和《古今之争中的核心问题》,可谓其收获也颇丰,其财破也甚巨。
    回来的公交十分拥挤,中间有一老人和小孩上车——爷爷接孙子放学,售票员动员年轻人让座,于是孙子若无其事的坐下,毫无表情的看着窗外窗内,任爷爷扶着座位左摇右摆。那孩子7,8岁光景,而爷爷看着倒有70来岁,我忍不住要想,是没有人教导孩子要给爷爷让坐还是他明知而故犯。但不可置疑的是,小孩都是自私的,他们需要大人的教导,然后他们才懂得谦让,这就是荀子所说的“伪”。只有接受过教育(主体化)的孩子才可能是听话的孩子——乖孩子,而那些拒绝听话的孩子无疑就是不可救药的坏孩子了。可荀子也觉得这种“伪”乃是必要的,不然社会便难以维持了——大家都是任性而为的动物。
    我不禁又想到在山庄的时候(这次他们让几十个家长带了几十个孩子去山庄读《大学》学国学),有个老奶奶吃完早饭往门外走(当时我就站在门口),突然咚的一声,老奶奶躺在地上——原来他没有看到玻璃,撞上之后继而倒在地上,我们赶紧将她扶起坐下。而她的手臂也骨折了,痛苦不堪。她示意我们叫他的儿子,我们不知所措:您儿子呢?看了一圈,只有一个壮年男子人坐在不远处嚼着馒头。我们环顾四周,附近没有可能是他儿子的人,除了那个嚼馒头的。老太太示意就是他,于是我们大叫:您赶紧看看啊。那人不动声色,嚼馒头如故,良久,说了一句:我是骨科医生。我和一个同伴面面相觑,哭笑不得。我决定不去和别人探讨这个儿子到底怎样没心没肺。现在因为那个孙子,反倒让我觉得这个儿子更其可恶。如果他因为是医生,见惯了生老病死而可以做到如如不动,那除了说明他很厉害之外,我忍不住要想到所谓的工具理性。是工具理性让他把病人都视为工具——其中包括他母亲,于是他可以冷漠虚寂,像株植物。或者,他根本就是没心没肺的人,对母亲毫无感情——即便在包扎的时候,他也没有一句慰问的话。当然,这两种可能都很可怕,让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,也让我大开眼界。
    May 01

    劳动节 弥赛亚

    一系列的阴差阳错左谋右划,让我可以有空闲再回山庄,去参加劳动,在这个劳动节。只是这一次必定是无法常住了。当然,道在伦常日用中,所谓以假修真,既然身是假的,世界是假的,那么身在何处也就无关紧要了。关键的是那个真。即烦恼即菩提。
    昨天勉强把斯特劳斯的《自然权利与历史》读完,一头雾水,虽然大问题(古今之争)能了然于心,但对斯氏于自然法与自然权利的讨论却让人如醉五里雾中,难得其要。不过晚上所看的The Reader却让我深有体会,主人公(温丝莱特饰演)认为自己作为guard,其职责就restore order,尽己之责,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职责乃是让犹太人有序的死去。但她认为,从她的立场来说,这是必须的,因为有人要进来,所以必然有人要出去,要被处死以腾出空间,而她的职责就是保证进出秩序,而且,她更为善良,因为每次她都挑选那些老弱病残,这样健康的人便有了更多的生存时间。
    现在的问题是,老弱病残是否就比身强体壮更该死?更为关键是的,主人公所执行的乃是德国的法律,如果她不执行,她便触犯了法律,德国的法律就是最高命令,因为德国作为一个民族文化,有其自身的律法,而这是其他国家不能干涉的(所谓互补干涉内政)。于是主人公就是正义的,在其本国律法看来。这也让人想到阿伦特所说的the banality of evil,这些人不过是机器,没有反思能力,即便是滔天罪行,也是平庸的,就像耶稣所说,他们他们所作的,他们并不知道。但阿伦特的这种解释无疑是为罪犯开脱——无知者无罪,而斯特劳斯目光如炬,认识到这是历史主义的必然结果,因为历史主义不再相信永恒的律法,哲学堕落为了人类学,于是中国美国和德国都可以有自己的律法而不容他人置喙。如果有土著有食人的习惯,cool,那是他们的习俗,我们没有权利干涉,但为什么德国人杀人就有必要干涉了呢?
    当然,自然法与实证法怕是永远也无法解决的背反吧,有什么办法呢,哲学想要解决问题,但此世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此世之中,或者说历史的答案并不在历史之中(所谓历史哲学不过是神学对史学的僭越,如黑格尔),于是,我们只能祈求答案从天而降,那是天启,那是弥赛亚。